Thursday, March 5, 2015

電話性愛#2

紐約接近正午的時間是台灣的午夜,在床上準備要入睡的妳,隔著越洋電話傳達給我非常直接的暗示:「妳室友在家嗎?」我環繞了一下四周,紐約亮著的街道,才正要開始城市的一天:「她剛出門了。」在那下一秒鐘後,妳的聲音出現微妙卻決定性的變化,從撒嬌的黏膩,瞬間轉為低啞的磁性呢喃:「妳好久沒有幹我了。」妳說。

維繫遠距離戀愛,性絕對不是最重要的事,但缺乏性的親密卻會容易釀成災難。我深深相信那些看似無意義的拌嘴,都是性能量的一種釋放和宣洩。兩年半長長的日子以來,我們已經累積了各式各樣的基本款劇情或者荒腔走板的季節限定項目。但像是這尋常的一天,我們總是回到那幾個熟悉的角色。我將窗簾拉上,讓自己從工作的狀態放鬆陷入於客廳的沙發中,將爵士音樂關小聲(妳常常抱怨它的過於迂迴)。「我想念妳的身體...」感性如我,有時候妳並不領情,想要得到的事物必定要即刻到手,比如性的愉悅。

「我要妳當我的室友。」妳說,聲音已經無法克制地騷了起來。

劇情中,深夜的我們坐在合租套房客廳的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看著電視,藍光在昏暗的燈光下打在我們的身體上,我喝了一點酒,不過是想解一天工作的穢氣,妳卻像是刻意地喝醉了,身體的語言中藏著太多心事。「妳還好嗎?」我問,朋友的口氣。「還好,只是喝多了...」我不信,於是追問:「怎麼一個人喝這麼多呢?」我將視線轉移到妳的肢體上,妳太過寬鬆的圓領薄衫,妳下滑的肩帶,彷彿只要再這樣用力地凝視著那些局部,妳就會揭露妳真正的意圖。

「我跟男友吵架,心情很糟,不小心就喝多了...」妳說:「你可以抱我嗎?」妳的語氣像是微弱卻嚴肅的訴求,「抱著我就好。」我將妳摟在懷裡,手放在妳腰間,帶著不知是否該更前進一步或者就此打住的矛盾。妳的呼吸在我的懷抱中越來越急促,在我的頸肩,構成危險的暗示。我忍不住地想要伸手向上探詢更多的訊息,繞向妳乳房的弧線的下彎,停在那,將決定權拋給妳。

妳在電話中傳來不經意的喘息,顯然沒有拒絕我的前進,我於是將整隻手掌移置於妳的整個右乳房上,從緩慢的試探,到極為大膽的搓揉、把玩、晃動,為了聽見妳更明確的慾望。妳轉身,跨坐在我的身上,帶著像是妳已經主導著這一切的眼神說:「你剛剛頂到我了。」一時間我突然覺得羞愧,正要鬆手作罷,妳說:「讓我把你掏出來...」在那之後,便是一連串綿密的吸允,或深或淺,我感到慾望就要淹滿我的身體從腹部膨脹飽滿至無可承受,「坐上來,」我命令妳。「這樣不好,我們是室友,不該將關係搞砸...」妳說。我堅持:「給我,讓我進去。我知道妳想要我,想要我讓妳爽。」

每一個角色都是一層層的自我檢視,抽離、分裂、再次黏著成為一個能被讀懂的完整個體。身為妳情人的我,在這個時間層次中,透過電話和妳的呻吟,將自己對於妳的不安和妒忌撕裂成為一個旁觀者的角色,試探著彼此的忠貞。矛盾如性,正因為每段感情必有的潛在恐懼,讓性變得刺激,卻也讓性變得危險。我深深認為,每一個人都有同時能夠慾望多重角色的潛能,差別只在於,我們用什麼不同的方式去處理這些慾望。

劇情中精神分離的我有時候不禁想著,在妳的現實生活中,誰又扮演著「室友」的這個角色呢?誰讓妳從承諾的枷鎖和遠距離中得不到及時陪伴的寂寞中短暫脫離?妳和我隔著電話調情時,想著誰的模樣?角色扮演的秘訣在於,找到妳最深的恐懼,將它塑形為真,然後抽空它、駕馭它、最後摧毀它。真真假假,只有慾望是最實際的。終究我必須透過「終有一日妳將背叛我」的想像,來達到擁有妳那一瞬間的快感。「忘掉妳的男友,」我說,「他並不愛妳。讓我給妳妳要的,現在。」

我進入妳的身體,妳沒有拒絕,有一度我真實地感覺和我交合的這個女人,是別的男人的情人,妳卻將身體迎向我,隨著我們的抽插擺動。那時候的妳也進入了另一個時空,這些角色都將不再重要,即是在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潛藏著不同情慾出口和形象,妳在通過我的聲音脈動之中,交付於我妳的慾望。我可以是能夠填滿妳心中空缺的任何角色,這即是情慾的力量。


快要高潮的時候,我抓著妳的髮,將妳的臉拉向我,彷彿妳此時此刻就在我身邊,感受我的所有律動。「把我舔乾淨,一滴不剩。」我說,「我要妳在明天醒來時,忘掉今晚發生過的事。卻在早晨一見到我的剎那,突然感覺到舌尖殘留的腥鹹。」

「晚安,我的愛。」妳說。

「晚安,我的愛。」我說。而我的一天才正要開始。

Saturday, January 31, 2015

恆溫。

我想告訴妳在妳熟睡時我也非常想妳。剛回到紐約的這個禮拜極端地冷,走在路上花很多力氣調節自己的呼吸,手指縫乾裂出血,碰水就疼。我想起妳肌膚的觸感,因為妳的細嫩讓我記起自己掌心的粗糙。我喜歡從妳的背脊開始觸碰妳,繞到妳的腹部,確認妳胸頰骨的位置,這時候妳會因為下意識的防禦而縮起身子,反而更凹近我懷裏,那麼剛好,我們的身體。因為想起妳有時候會讓我感到寂寞,但我其實非常感謝妳讓我在這段感情中仍擁有自己。剛離婚的C說:「妳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已經有整整三年,沒有一個人度過星期五的晚上。光想到未來這些無盡不確定的星期五晚上就讓我慌張。」我搖搖頭說:「這是經過長久而痛苦的練習呀。」剛離開上一段同居三年感情的我,從恐懼一個人上館子吃飯,到完全享受這件事,甚至期待每天工作結束後能夠回到安靜無聲的單人空間,一個人去看電影、計畫旅行。因為能和自己思緒的雜音和平共處,確立生活的目標,那些自我懷疑、被遺棄的恐懼、終老一輩子的典型悲情焦慮,只有在惡夢中才會出現了。

即便如此,在分開的每一天,我仍是抱持著這個生命中擁有妳的快樂。想和妳在雪地打滾,和妳重看一部電影,睡長長的午覺。若生活允許,我再也不想分開了。但因為愛妳所以我要讓自己更能適合獨處。用心寫字、做菜、挑戰一些新的計畫。我不知道妳曉不曉得我的自在和快樂是來自妳,我喜歡現在我們相處的感覺,那真是時間堆疊出來的平衡,沒有虧欠和比較付出。這就是被愛的感覺嗎?像是胸口有一個恆溫機,平常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的,但一直安靜地陪妳感受身體的每個細節動靜。即使一個人,我可以完全想像當下的妳會對我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妳總會先溫柔地罵我一頓,然後將我的手抓到自己的口袋裡,像是剛剛在街上撿到的受傷小鳥般呵護。每分每秒我都記得。


Sunday, January 4, 2015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2014的最後一天仍是在等待。

我是一個太習慣用感情來記憶年代的人。若要我回憶日子的蹤跡,猛一回首,記憶的四壁都是情人的影子。

2014年初,我在紐約等待一個答案。一月一日,還在時差中的妳就在我身旁,看著手機,冬日早晨的光探進屋裡,我們無法如同想像中地親近,為什麼?這問題困擾了我好一陣子,能夠抱著妳入睡是幸福的,但是在肢體上的親密外,我們對彼此保留的情感距離讓人感到恐懼。直到痛苦的事實爆發,我在等待自己學會原諒,和接受「失去妳的可能」,這個一開始交往時沒有準備好去承擔的情緒。若不完美是感情的本質,我們是不是應該都多留給彼此一些犯錯的空間?思索著這些問題,和生活的每日,偶爾甜蜜,偶爾紛爭,轉眼間就是春天。

三月的我們應該都沒有睡好,許多尋常的小日子小哀小愁都不再重要。徹夜守著網路即時轉播行動的現場,那是極為強大的連結感,跨過海洋,顛覆了人和人曾有的疏離感。春天的我們忘了要感傷,國家存亡突然變成一個浪漫卻也嚴肅的危機。妳在現場,我只想要妳平安。我等待的,不過是一則關乎妳安危的簡訊。

其實我一直都只渴望妳能平安,生活無憂,快樂。即使在我們狀態最糟的夏天,決定要向這兩年的感情說再見,我不能放任妳一人在深夜的大街失心瘋地哭著,也不能忍受自己如此草率,只因為恐懼最終會失去妳,而在還沒有用盡力氣愛妳前,離開妳。於是我回來抱妳,確認最後一點相愛的可能。離開,再回來。離開。我們都知道即使沒有了彼此,我們仍是會將自己的生活處理妥當。我想要妳好好地過,即便不能是我讓妳快樂,那個念頭比任何事情都還來得強烈。但我依舊都還在等待我們的可能,那像是一種信仰,支撐著我們這些多數都是分離的日子。

2014年的最後一晚,我們相約在南方的小城一起度過。妳因為工作太過操勞,才一出發就病了,我還自己傷心著這趟兩人的小旅行,會不會就要不愉快地過去。發著燒的妳在我懷裡,把我也燻地溫熱,看著跨年電視節目的兩人,像是在一起十多年的老夫妻,倒數前那十幾分鐘,彷彿一輩子。我回憶起這兩年多來妳所有的樣子,2013年我們倒數完從酒吧離開後,清晨和平東路上的燒餅油條,我們的第一個夏天,妳在臺北三坪的小公寓堅持用電磁爐煮魚湯給我喝,三月的上海,帶著妳穿過靜安區小巷,計程車裡我們哼著當季洗腦的流行歌——我好想念我們,時間的順序已不可循,每件事每趟旅行,都像是不同的我們的碎塊,留在時空的各個角落,發展出不同的人生。這些年來,那些大大小小的失落,其實說穿了,都是無法延續給予彼此的陪伴所產生的焦慮,而不來自於相處的本質。

十二點前,忽然泛著淚的妳眼眶,臉頰還因為高燒而泛紅,大大的眼睛看著我說:謝謝妳一路來的包容。有時候我其實真的不知道我們是用什麼樣的意志,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從陌生人開始相愛至今,用加倍地速度學會理解和原諒。我抱著妳說,就讓我們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留在過去吧,2015年的我們,要從一個新的地方開始,寫不同的故事。

後來我就明白了,有些愛是為了陪伴,有些愛是為了另一種可能。年初時我在等待的答案,是關於妳能否成為一個「不會遺棄我的情人」,但那是對愛情錯誤的理解,寂寞太久後殘留的影子。其實對於愛情,我更需要的是另一個未來的可能,個體所無法理解的未知,讓我願意無限地等待。總有什麼更美好的在迎接我們,那超越我們個人微薄生命的意義,即便得承受一次又一次地現實試煉和失望,至少妳和我做著同樣的夢。謝謝妳給予了我這最珍貴的事情。

2015. 1.1. 我們臺南臨時的小陽台。




Monday, December 15, 2014

十二分之一


一年之中,我們真正能好好在一起相處的時間,加加總總差不多是一個月。在這十二分之一的感情之外,我們經常都是,對海遙望。我在美東白日工作的空檔想著妳的晚餐,在黑透了的紐約小巷想著妳上班的路程,臺中市區的交通,那修繕已久的文心路和晨間的摩托車車潮。然後回到妳身邊,我們做著最生活的事。接送妳下班,買菜,討論工作的細節,和城市的改變,彷彿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妳說這是不是愛情?。

有時候我想著妳是在替我維護城市的記憶。我們的日子,在對視之中覆蓋了時空的距離。若是這次的大選後成就了什麼,也許是人們感覺和政治靠近了一些。家鄉本不該是人們想急速逃離的島。常聽到海外的遊子說:臺灣回不去了,薪資低劣、城市文化發展緩慢、媒體民風保守、政治動亂。聽到這些話語時,我會想著我們那十二分之一的感情,充滿著尚未被解決的現實面問題,但我們在一起,和我們所愛的城市,感受它的每一個脈動,共同悲傷歡喜。若這還不是愛情。

假若能遷徙至沒有人認得出我們的國度,不再有管束和責任,進入兩人世界,多麼美好。但我們將失去凝視的對象、語言的脈絡、將感情付諸意義的城市。我看著妳的背脊,想著我愛妳是因為妳潛藏的無盡神秘,更是因為妳所代表的歸屬,一個我不會停止遙望的場域。有時候那十二分之一就是我的所有。

Monday, November 24, 2014

我們記得上個夏天的事。

我們記得上個夏天的事。屋頂毀了一半、杯子碎了、我心愛的三件襯衫洗壞了,沒有人能夠把握海灘的美好。為了確認我們一起養的小寵物還有好好長大這件事,我還是回去見了妳。沒有哭泣也沒有吵鬧,生活的疑慮仍是存在,但是妳像尋常般地煮粥給我吃,在床邊摺好我的衣物,問我想看什麼電影。我們在小山谷中穿著拖鞋散步,像是最年輕也最老的情侶。下過雨的山路仍舊溼滑,妳快絆倒時拉住我的手,叫了我的名字。我回頭看妳,知道我終究是要牽掛妳永遠。所有的傷心如同夏夜晚風,只剩下偶爾令人想起的味道,在午夜發酵然後迅速散去,不俱特殊地形體和意義。關於愛情,記憶是最殘酷又誘人的第三者,不值得追尋。唯一重要的是我們都留到了最後,掙扎困頓擁抱著到最後一秒,仍然感到相愛。我們要永遠記得那間房子,所有的夜晚。我們一直如此相愛。



Monday, October 27, 2014

【影評】失序的婚姻、失序的社會:《控制》中的美式犬儒主義



《控制》不可否認是2014年度最精彩心理驚悚片之一:細心策劃的劇本、複雜深刻的演技、巧妙安排的象徵物件,混合30%小眾電影的快節奏調情、30%好萊塢的情色暴力和八卦文化、30%《美國心玫瑰情》般的核心家庭幻想和幻滅、以及10%的劇情轉折驚喜。自從十月登陸戲院後,社群網絡便不斷出現挪用劇中聰明機伶又邪惡崩壞的女主角,Amy Dunne,恐嚇丈夫Nick不能離婚的各種手法。「我們在一起不會快樂的…」「但這就是婚姻。」Amy已經深入我們的心中,不是因為她的性感或者女性報復的暗黑能量,而是因為她看似能夠玩弄婚姻體制,卻又在結尾呈現無懈可擊的人妻形象。Amy這個角色大概具體化了大部份結婚多年太太的心聲:「我想痛宰我愚蠢又無用的丈夫,但我不能讓他得逞完成他的美夢,先一步離開我。」

在離婚率超過百分之五十的美國現代社會,和離婚率日趨上升,護家盟不斷地打壓同志和性少數來捍衛和現實脫節「一夫一妻、一男一女、一生一世」婚家狂想的臺灣社會,《控制》所呈現的是婚姻體制中的性別矛盾,以及婚姻這則「私事」,事實上是背負著多少社會壓力和國家想像的失調制度。到底是誰還在鼓吹並緊守著著婚姻的美夢?誰教導著我們,即使不完美,充滿暴力、傷害、和恐懼,我們仍必須堅守到底?

Nick和Amy這對看起來完美的異性戀婚姻組合,他們在紐約市派對中邂逅、圖書館做愛、無縫接軌求婚場景——這類所有人都覺得應該發生在我們身上的都市神話,構成我們對於愛情的要求,以及「這次一定是不一樣的」幻想,因而進入了婚姻的體制。而經濟蕭條和每日生活的所有,讓這樣的短暫美夢逐漸破碎:轉眼間,身邊的伴侶成為懶散的電玩宅男,脾氣糟糕的怨婦,城市的生活令人瘋狂,但郊區的兩人世界卻又是另一場噩夢。電影用兩個角色和過去及現在的不同敘述重疊,考驗著觀眾的道德選擇:到底Nick是一個濫情的騙子,或者Amy是個無情的婊子?結局告訴我們這兩種評斷都是不夠細膩的,Nick和Amy是「人生勝利組」的現實樣貌,在無懈可擊的房子、車子、和面子的最深層處,充斥著隨時都會崩壞的平衡點,因為資產結構的牽絆,而必須努力內化理想婚姻的意識形態並「繼續演下去」。

《控制》太過黑暗和算計無法成為好萊塢的愛情喜劇,卻也稍嫌粗淺和媚俗不足以成為具有社會批判性的悲劇。它將人物精心裝置在沒有所謂真實愛情、自發慾望的空洞郊區豪宅之中,充滿了謊言和復仇。《控制》的道德課程,並不在於論調婚姻的好或壞,而在於個人的抉擇和意志:「撐到最後的那個人就贏了」,某種至極的美式犬儒主義,在被認定為無法更改的大環境中,獨善其身,憤世忌俗卻不反抗地維持清醒。電影原標題《Gone Girl》中的"gone",不只是關於女人的離去,或者女人的瘋狂,而失去的是一個正義已經不再重要的社會。

Saturday, October 25, 2014

happy pride, etc.


【關於驕傲】

這週緊密下來參與了同志遊行周圍大大小小的LGBT會議和座談,與中國各區的女同志朋友分享了成家各種的想像,聆聽香港和新加坡組織者的困境和新出路,到了遊行的這天我經常仍是難以感覺「驕傲」。暴露如我,從未因為自己的性向和身份感到羞恥,因為能夠常常移動的關係,過慣了沒有家庭拘束的自由生活,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點能夠在臺灣渡過,反而讓我感受壓迫離我們仍是多麼地靠近。以任何形式,或逃或奔走離開家的我們,能夠一年中的一個週末在遊行中嚷嚷;求學或工作的大部分時間,在另外一個城市不需遮蔽地,過著同志的日子,戀愛打砲失戀喝酒。然後我們就因此滿足快樂了嗎?我們感到驕傲了嗎?

家的牽絆和和性別的束縛,不會從我們或短或長的遷移中自動離去。同志能擁有的自由,尤其是搬離原生家庭另尋庇護所的自由,常常也造就了身份上的斷裂。也許除了極為幸運的少數人,能夠完全坦承自己所慾望,卻在各個領域仍擁有所有。但大多的我們都做過割捨,接受某種永恆的、酷兒的不完整。這樣斷裂的我們,渴望以成家來彌補所有缺陷,但我想最終那真的只是一個我們在當今狹窄的出路中,必須暫時信仰的神話。那些對於性的羞愧、對於家人的歉疚、對理想目標的為了情感或者其他的妥協、對於愛人因為自己的脆弱造成創傷的痛--這些這些來自我們根本的不、完、整,無法被快樂包裝,被彩虹陽光治癒,去擁有另一個家庭而獲得重生。

就像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跟我自己的親人或朋友說明白,我為什麼不願將自己的後半的所有人生耗費在美國;就像當我面對情人和原生家庭必須經歷的長期抗戰,有時候仍是會感到無助和任性,並不能總是做一個強壯的人,即使我手握著這些自身的經驗和理論,我的脆弱常常比我的理智誠實。因為我知道那有多麼的不容易。

在酷兒的身體和意識裡,我想我們永遠無法得到那所謂的「完整人生」,那面對所有人事的「問心無愧」,因為這個偽善的社會就是必須塑造一些失敗的、自我切割過後的我們,讓僥倖的異性者繼續感受幸福快樂的人生而生產下去。雖然如此我們還是得繼續奮戰,除了去追求那即便不完美中可得的成家美好,去用力地愛和存在,呵護所愛的人承載著相似的傷。在此之餘,身為一個世代的運動,更重要的也許是去爭取讓每個人都有離家的權利,以及離家後,並非就得從此切割、掉頭不回,卻是能夠擁有讓彼此面對那些情感關係的支柱和勇氣。到時,赤裸一整身的傷和溫柔,再也不需去武裝驕傲不驕傲的樣子。

happy pride, and fight on, my comrad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