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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February 27, 2014

情慾商品化的未來和羅曼蒂克者的存在主義危機《雲端情人》


[破報/復刊800期]

在城市的我們如何面對孤獨?生活於紐約四年,這八百多萬人一併呼吸行走生產和破壞的龐大城市,每到週末晚間總有一種全世界都在狂歡,而唯有我獨自一人被困在窄小公寓的幻覺。妳不用透過一兩封簡訊或社群網站的動態,就發現其實太多城市的人們都是感覺孤單的,被卡在自己所建立出的城牆。《雲端情人》在敘述的是這樣一個孤獨已成為完全常態的世界,而幾乎所有我們能想像的情慾需求,都被電子商品和電腦運作系統所簡化並代替。一名孤獨男子愛上夢幻客制化電腦作業系統的科幻愛情故事,並不是什麼新的劇情,從一種表面的說法,《雲端》可以被讀做是一個對科技工業造成的都市人際關係疏離的文化批判,但是《雲端》的孤獨是那麼美學的、精緻的、浪漫的。洛杉磯這塑膠之城的平板混合著上海的挺拔,被拉長為垂直的未來感,人們搭乘著快速環保的捷運回到自己的公寓,玩小人物會罵你髒話的電動玩具。所有的情緒需要都被程式化了,從曖昧,幽默,到叛逆。而主角Theodore襯衫口袋的時尚別針細節,幾乎像是一個復古的文明裝置,我們永遠都不會明白有什麼確切的功用,像是在透露著Theodore淡然脫離的情緒下,埋藏的人性脆弱。

經由Theodore的離婚過程,我們很快地了解到他是一個極度恐懼並不擅於維持親密關係的人,即使他靠著替別人生產情書為生。導演Spike Jonze對我們透露的情感異化不僅來自於科技和都市本身,也在情慾被商品化和被大量複製的勞動之中。資本主義擅長的即是提供人們一種在消費中能夠得到自我的幻象,於是Theodore的作業系統依照基礎精神分析不負責任的使用,以一句:「形容你和你母親的關係」而被初始化,成為幽默風趣、好奇心強大,且對Theodore無微不至關切的Samantha,不僅能幫他清掃信箱還能和他網路性交。劇情的危機引爆在當Theodore在人潮來來往往的街道上,觀察著所有襯衫口袋中放著他們專屬作業系統的人們,突然明白他和Samantha的親密關係,其實一點也不特殊,而被整個時代整個城市的人們所擁有。他逼問Samantha在和他的談話過程之中,是否也同時和不同的作業系統建立著他永遠不可能達到的高速網絡關係,他記得了人性的獨特來自於它的極限,它必然短暫的存在,這些擁有肉體之軀無可避免的存在主義危機。情慾的消費性質成為了冷硬的現實,愛情的可能幻滅。

於是再絢麗再靈敏的智慧型手機,再怎麼親密又客制並充滿肉慾想像聲音的Samantha,都無法解決那最接近人性的我們的集體恐懼:孤獨。也許是能夠感受孤獨讓我們軟弱,經常犯下愚蠢的錯誤,讓我們傷害最愛我們的人。但或許也是孤獨讓我們在最痛苦後的隔天清晨,學會真正的溫柔。我們總是從所愛的人身上拿走一部份來填補缺陷的自己,就像Theodore對他前妻所說:「there will be a piece of you in me always」。那一刻在電影太過乾淨並精緻的背景中,我想念一切紐約的粗獷和髒亂,行人喝醉酒對彼此的咆哮,如此直接的肉體的,在龐大城市之中感受自己的孤單,並且更加想念那些零散的、無法被完美高畫質紀錄,在夏日台北與情人黏膩的擁抱。

Wednesday, October 16, 2013

肥皂迷藥


Betrayal. 2013.

其實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簡單至肥皂至泡沫至陳腐,妳完全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卻仍願意一再地被這腳本收買。兩個人在巧合的場域相遇,甚至都不知道彼此名字,五分鐘的交談,一些眼神和氣味的交換。第一天你們帶著未盡的好奇回到彼此伴侶的身邊,渡過多夢的一晚。第二天妳和伴侶的性顯得貧乏而無味,像是預兆著一連串錯誤的開始,於是那晚你們刻意製造出機會,在車站,在海邊,在幾乎就能碰到對方手心距離的晚餐,在城市角落不起眼的旅館。兩具身體,都還背負著太多對於別人的承諾,你們毅然接吻,凌亂接吻,直到一通電話響起,再無法面對另一個人生中的自己,而倉促逃離現場。第三天的早晨,妳已經決定要擺脫一切,他卻出現在妳工作坊的門口,空氣中只有一種極為簡單但無法輕易拿起或放置的問題:「妳怎麼知道妳正在過著的就是這輩子僅能擁有的生活?」她讓妳感覺妳曾經擁有的世界是那麼窄、那麼小。於是妳屈服於眼前的慾望。妳向未知交換命運。


Saturday, June 1, 2013

小國情愁。







星期日的早晨我第一次一個人待在我們的台北公寓,在巷口買早餐時不斷誤解我是韓國人的老闆,問我是不是又要點妳總是喜歡的蘿蔔糕加蛋,生活的小情趣就是被新聞的置入性行銷影響不顧順丁烯二酸而更想吃統一布丁,和研究師大夜市女同志情侶的夏日穿搭,從這幾年來路人和店長誤解我的國籍和口音,來辨別城市此刻盛行的觀光客潮。我把熱浪曬得乾爽的衣物收好,想著妳總是刻意嚴苛的表情,督促著我該將衣物摺成方形,或者因為熱水器忘記關掉而被倒扣十分,熱了妳今天的中藥又被加回兩分。妳是我這座城市的唯一邏輯。在節能省碳的房間中,一邊喝著不是奶也不是茶的早餐店奶茶,看著某種軟性新殖民主義的新聞台巴勒斯坦特輯報導,其實也說不上哪裡不對勁,太幸福的時候容易讓人感覺政治不正確,幾乎可以被催眠妥協於22K的薪水,我卻對有妳的一切無盡上癮,看著整個下半年的行事曆,和我們滿牆的必須完成的計畫清單,而又再度恢復野心。


Sunday, November 25, 2012

孤獨/社群

對於孤單這件事情變得相當擅長。整個感恩節假期幾乎像是生理需要的將自己冬眠在家裡趕著堆積如山的計劃截止進度。整個東村都是空的,沒有車也沒有路人地那麼反常。除了感恩節當天早上在The Bean咖啡廳裡一群沒地方去的吵鬧NYU白人大學生,發表著對於民主黨的見解,我非常喜愛這樣沈靜的美式家庭假期中的紐約,像是我一個人的。想著L在她那三十多人的華裔美國人大型家庭聚會,難免想念某種被融入於什麼「文化」中的參與感,即使我知道我總是在那友善距離感的家庭溫馨假象中感到更加地格格不入,那是關於酷兒也是關於移民的無限惆悵感,在這樣的假期中被更加地放大,被那無盡的加州大型mall的購物行程,或者某種美國知識份子中產階級家庭的舞台劇文藝活動。而我,今年,在吃完極度豐盛的北京友人親自下廚弄的麻辣鍋後很不爭氣地病了,身體像是罷工一樣,只想要被無盡地寵愛。忘了誰問的:「感恩節究竟要謝誰呢?」若是這是美國人對於殖民暴力的表象歉意,那我們更加應該重建它的意義。即是因為越漸年長對於「社群」的概念越加薄弱了,我還是那麼心存感激,這群可以從手相聊到中國文化定位聊到全民健保聊到蕭雅軒的朋友,或者拿著火雞粥和檸檬薑茶來探病並不能自己地辯論起左派共產主義組織可能的朋友。社群就是如此,是一種張力,將妳的生活有時擴大有時深入,即使當妳是物理上孤獨的時候,那力量支撐著妳,讓妳不至於被自己時來的情緒死角擊敗或崩毀。

Wednesday, September 19, 2012

再次表態精神式浪漫之生活必需。


和K閒聊著這幾年來那些我們身邊才華洋溢的友人陌生人放蕩不羈地為愛而生的瀟灑敏感的人們,都不再寫blog了。Google Reader中空蕩蕩的都剩下政治時事論壇或者無政府主義酷兒圈子的派對資訊。在這充滿過度快速感官消費品的年代中,失去了那曾經如此熟悉地和人交集的方式,瀕臨失眠的夜晚盯著電腦螢幕比對著夜色過亮的燈,其實也相當寂寞。多麼想念facebook繁盛前期以blog這樣的禮貌距離對一個人的想像。那種不是如此即時的並充滿戰戰兢兢的等待,試圖以文字的所有可能去感受有時甚至是在哪一個城市地理位置慣常使用的語言都不大明確的陌生人。如此傳統拘謹的浪漫。我想著我們的遇見不就是如此,以心裡質地最深層鬆軟的一部份先熟識了,是不是之後的生活細節不過都能透過時間慢慢磨合。那些購物洗衣清潔併肩在沙發上看電視或者睡前的雙人梳洗,曾經覺得如此必需體驗的愛情步驟,其實並不是愛情意義的本身。而是唯有了精神上絕對的靠近,才能讓這些日常生活的微小卻重要的動作成為戀愛的一部份。我想我真的是一個過於仰賴直覺並且渴望強大浪漫的人,並且這塊底層的渴望似乎完全沒有隨著年紀和戀情的次數被消磨掉。反而因為擁有過了一段尚且良好的生活形態感情,所有青春的寂寞能量幾乎都被徹底地代謝乾淨了,不再為了奢求即時的陪伴這件事情感到焦慮。畢竟我知道我們一定會走到那裡。而剩下的這些時間只願能有最大的溫柔和更加準確的深海型敏感度,如此精神性地,絕對性地,結著繭卻不失柔軟度地愛著一個人下去。



Thursday, September 6, 2012

具體我的幻想並再消費我的感官



這幾天覺得自己像是徘徊在努力要死卻又墮落至極兩極的心酸紐約研究生在Human Sexuality課堂中義正嚴辭地和學生談論著Gayle Rubin 《Thinking Sex》這篇歷史性相當重要的八〇性學理論,批判性西方文化中性被整個基督教教義所影響的道德正確性。課堂結束後和社會心理系的p及k三人,一個女同志一個男同志一個異性戀彈性(heteroflexible)的女人,這必要的喝酒搭檔在東村的Burp Castle,如此安靜的星期三晚上談論著性幻想的物質性(materiality)以及彼此的生活。k無法停止地背著在德國的遠距新男友和墨西哥裔的室友上床,我們分析著這是否跟她早早離婚又不停和學生上床的心理系教授老爸有關,或者又跟她加拿大表面的多元民族主義有什麼政治性的關連,k愛調侃自己的fuckedup-ness卻又無法抗拒這樣混雜情慾的誘惑。p則是和不願意給承諾大他十多歲的多米尼加籍男友痛定思痛地分手後,卻又在如同showtime新的實鏡電視節目《Gallery Girls》般中的私密假惺惺藝術界派對和前男友瘋狂地連續做愛了兩次:「back to back--」他說。於是我將兩掌心背對背著地敲了兩下圖解他訴說的性愛姿勢搞得我們在邀請系外學者的講座中,完全不能再專心地理解「分配性道德觀」如此抽象概念的意義。也許是因為為了更加有效率地喝醉,在混合了紅酒白酒並且一點講座後剩下的蔓越桔汁後,p談著他總是有的近親性愛性幻想:哥哥表舅這種角色。我想著和女友的多重角色電話性愛腳本而感到害臊。畢竟身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也從來沒有想望成為老闆這種CEO階級資本主義角色,但是為什麼呢就是那麼想要慾望一個穿著窄裙的秘書或者屁股夾很緊的男同志實習生。我們以一種混合流派的心理權威一至地認為幻想是幻想便是因為它處理著在現實生活中無法發生的事,這並不代表著那是我們一種被壓抑的潛意識慾望,而就是因為它的不現實性讓它能在幻想的空間生存--性的辯證性(dialectic)--容我再不政治正確地借用馬克斯。而想要送給女友的美式設計配件寄到了家我想著見面的可能是如此像個青少年般腎上腺素高漲的興奮,即使這樣的消費行為是多麼地和某種嚴謹界定的靈性愛情背道而馳,但任何可被觸摸擁有的物品都讓我對於時間和空間這般原本抽象的概念,瞬間感受變得更加具體並能夠以經驗主義來仔細計算離相見還剩下的距離。任何能夠讓擁抱更加現實的物品--管它是手寫信、情人穿過的睡衣、電子錄音檔、鄉愁式的醃漬物--都讓我們在這整體拜物的邏輯中得到某部份精神上的慰藉和幻想的自主權。

Saturday, September 1, 2012

關於乳房的重要性。



最煩人的事莫過於想抽煙卻伸手找不著打火機或者紙火柴。為了預防這樣的災難發生我總是在不同背包中未雨稠缪地囤積了兩三支打火機而在喝醉時變成某種友人間有獎徵答的贈品。「如果妳猜對了我目前胯下的意識狀態就送妳這支橘色的小型bic!」禮拜五晚上我們一群新併系而成為的批判環境與社會心理系(critical environmental and social psychology)如此繞口的新鮮博士班組合在十分突兀充滿著五十多歲微胖白人男性的中城東區dive bar,喝著happy hour只有兩塊美金的啤酒整個喝開了。總是對性的話題滔滔不絕的我們這群酷兒心理學生用著幾乎一種統計上的嚴謹來鑑別著情感上和性行為上top和bottom的差別。而我經過團體的審核後是個70%性行為上的top但是95%情感上的bottom總是暗自渴望被對方駕馭著。「不要讓我傷心」在那已經分不清現實或幻想角色中和女友的午後電話性愛腳本,我從試圖兇狠懲罰著出軌的情人還是忍不住退回某種溫弱的角色無法感受憤怒的情緒只有哀傷。無法接受失去的哀傷。但在某種程度上那些總是潛伏著每段戀情下的不安和恐懼,都在性愛想像中的安全範圍內被巧妙地化解成為空氣中無害的不起眼的塵埃。

那些微小宿醉和少睡在被兩根煙和性解決後,我在leslie布魯克林Fort Greene公寓的屋頂喝著白酒並繼續地抽煙。抱著她的擁有跟我相像眉形(友人一致認為)的混血兒小女娃幾乎就要讓我融化。我讀著leslie關於神學/愛情/死亡/精神分析的論文草稿,邊和c和男友討論乳房在精神分析學裡過分重大的角色。對佛洛伊德學派而言乳房是幼兒第一個接觸的社會關係,所以我們在往後的生命中不斷地找尋當初那種主體和客體尚無分別的感受,而去理解愛。乳房是尚未被定型的「我」的一部份,成就了並且讓「我」生存。我想著乳房的形體和觸感並想著若這就是愛情的形狀那其實也相當浪漫。關於愛情:leslie說她這之前的這八年都在一種默認接受著「下班後就想要跟男友窩在沙發上外叫泰國食物並看電視直到睡著」的那種感情,但八年後總算恍然大悟若這就是她人生中所嚮往的最快樂的事那還不如死了算了。我說這不是妳一個人的幻覺,而是這整個壓迫並過度飽和的卻空洞的消費文化都在告訴我們,這是我們儘儘所能奢求並且擁有的。但我們對於生命的索求是還有那麼多那麼多。要成為一個自己所能成為的最真實的自己(authentic self),以此才能夠不斷地給予投注去愛人的能量,和所愛的人精神上地全面靠近,而不單單只是去索討別人的愛來填補自己空洞的軀殼。對話到這種過度抽象程度的時候我們發覺自己在抽著大麻而背景放著pink floyd的《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彷彿即時回到七〇年代的大地有機溫柔感官,只想在這一秒毫無物質枷鎖赤裸地感受愛的形狀和質地,什麼都不再害怕抗拒。相信身體就對了。